怀念我的母亲

  我最慈爱的母亲于两年前离开人间,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损失之一,她活着时默默无闻,死后也是默无人知,然而她综其一生,却是一个不幸的人,无论是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可是对于我来说,她的价值却是无可估量的。然而她去世以后对于我和我的生活所遗留下来的巨大的空白,我却要到她去世很久以后才能感觉得到。

  

  我并不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敢于说出真话的人,然而,我也是一个真诚和勇于思考的人。对于母亲的一生,我想来想去,觉得造成她一生悲剧的并不是疾病的折磨,而是她生前几十年漫长岁月的感情磨难,这是谁都否认不了的。

  

  然而母亲的不幸在于,给予她一生最大伤害和摧残的却是和她生活时间最长,感情最亲密的人——父亲和我。想到这一点,尤其令我痛心、惭愧。直到现在,有时梦中惊醒,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宛然目前。但我每次醒来后,她就烟一般地消失在我的眼前,展开在我眼前的仍然是我的酣眠中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不可能理解我的心事)。我痛苦、怅惘,然而我不愿意重新睡着,我不愿意重新回到过去……然而,往事像一座大山一般圧迫着我的灵魂……

  

  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在母亲生前没有好好地照顾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虽然好几个月守在她的床前,希望尽最后一点孝道,然而,我只是成天沉浸在悲伤之中,却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这与母亲几十年生活中给予我的太阳一般无私的爱和温暧是不成正比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尽一点孝道是如此的难。我和妻子想尽一切办法想尽一点孝心,然而他们都不愿意接受。他们人为地把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一直到死,他们都迈不出这一步……

  

  是的,在生活中,付出是一种勇气,接受更是一种勇气。如果说,一个人愿意接受,那么,我相信,他肯定也有付出的勇气;反之,如果一个人愿意付出,那么,他也应该同时具有容纳百川的勇气和胸怀……所以说,接受和付出都是一种勇气,它们是相辅相承的。我相信世界上不存在尼采自诩的只是给予不想取得的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不许我写任何关于我母亲的哪怕是纪念性的文章,我只好不写。想到我的父亲,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我母亲生前对她不好,给母亲的身体上和精神上带来无尽的痛苦和创伤;而对我又从小采取“逼”的方法,以他的家长式的权威要求我,不引导我如何去生活,去追求自由和独立,只允许我一天到晚眼晴看着书本,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怎么可能不被逼疯、逼傻?以至于直到现在的我在生活上还是一个低能儿,自己还不能照顾自己,更不能照顾母亲。

  

  眼看秋风渐起,又一年的秋天又快要来到了,我想对往事做一个总结,然后,坦然地走我自己的路。我又想,一个人死了,对于他(她)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遗忘和宽恕,而是对于他(她)的生前的一切的反思和总结。所以,我终于提起勇气重新拿起我的笔。

  

  又是新的一年到来了,我们的孩子也逐渐长大了。她七岁了。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轮回和循环中,有多少生命出生,有多少生命成熟,有多少生命衰老,有多少生命逝去,逝者已不能复生,而生者仍需肩负成长中的重任。在我们完成一切使命之后,然后,应该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的人。而他(她)们,应该有比我们更好的生活和人生……

  

  其实,生活与生命是如此美丽……然而又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奇迹啊……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愿她九泉之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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